TL;DR:真正困住人的,往往不是外在強迫,而是一套帶著不確定性的獎勵機制;它讓人以為自己正在選擇,其實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交給系統。史金納箱、馬克思的異化、海德格的座架說的是同一件事。從凌晨跑單的騎手到盯著用量沾沾自喜的我,都在同一個箱子裡;最危險的,是忙到感覺不到自己正在失去自由。
凌晨一點,我點了份美團外賣。
本來只是想親身體驗,這套系統究竟方便到什麼程度。跟櫃檯小哥請教下單方式後,幾個按鍵,烤串、餅、兩瓶當日鮮釀啤酒,30 分鐘後就到了。

就是你看到的畫面,很普通。普通到讓我想起一篇 2020 年引發全網熱議的調查報導:《外賣騎手,困在系統裡》(存檔備份)。
所謂「困在系統裡」,不一定是有人拿槍逼你。更深的困住,是系統設計出一套獎勵,讓你以為每一步都是自己的選擇。於是人不是被拖著走,而是主動跑進那個節奏裡。
困住你的,為什麼是「自願」?
多跑一單,收入高一點。
快一點,評分穩一點。
累積到某個門檻,好像就更值得一點。
每個外賣騎手,都有自己的「升級任務」。只是這種升級的結果,不一定是成為更自由的人,而是成為一個更有效率、更可預測,也更容易被系統調度的節點。

《我獨自升級》(Solo Leveling)動畫畫面,©Solo Leveling Animation Partners/Aniplex,引用自 Gamania 部落格。升級的儀表越漂亮,人越深地嵌進那只框裡。
升級的儀表,永遠差那麼一格。你總覺得再補一單、再快一點、再撐一下,數字就會更漂亮,位置就會更安全,明天也許就會更有掌控感。
說到這,我並不是把自己放在系統外。某種程度,我也是一個正在靠 AI 升級的「個體」,同樣追逐著那條永遠希望更有進展的進度條。差別也許只在於:我所在的那個框,門看起來是開著的;但如果我始終不願意走出去,那扇開著的門,也未必真正通向自由。
史金納箱:人為什麼停不下來?
這套機制,在行為心理學裡有一個很經典的隱喻:史金納箱1。
關鍵不在「有沒有獎勵」,而在獎勵不是固定出現,而是帶著不確定性。你不知道下一單會不會更好,也不知道再撐一下,會不會剛好觸發某個回報。於是,停下來反而變成最難的動作。
這很像賭博。真正讓人上癮的,不是每一次都得到回報,而是你永遠不知道下一次會不會得到回報。正因為不確定,所以人會不斷把手伸向下一次。行為心理學早就發現,這種「變動比率」的回饋,是所有獎勵模式裡最讓人戒不掉的一種,比固定發獎更黏,因為你永遠在等下一次。
真正高明的系統,不是讓人痛苦地服從,而是讓人帶著期待、帶著希望,甚至帶著成就感,主動把自己交出去。
馬克思:勞動為什麼會反過來困住勞動者?
史金納箱解釋的是「怎麼讓你停不下來」。至於「當人停不下來之後,究竟會變成什麼」,一百多年前,馬克思其實已經寫過了。
我吃到的只是一份宵夜;送來它的人,卻可能在凌晨的城市裡,被時間、評分、路線、派單與獎勵機制推著走,甚至在某些時刻,必須用風險去換取效率。而且這不是少數人的故事。光是中國,網路零工人群就已超過兩億人次,從外送員、快遞員到網約車司機,演算法把勞動切得愈來愈細,也把人綁得愈來愈緊。台灣也一樣,你我都看過外送員在馬路的交通事故。
馬克思在《1844 年經濟學哲學手稿》裡談「異化勞動」,有一句話放到今天讀起來一樣很有感:
工人在勞動中耗費的力量越多,他親手創造出來反對自身的、異己的對象世界的力量就越強大,他本身、他的內部世界就越貧乏,歸他所有的東西就越少。
騎手每多跑一單,就替那個推著他跑的系統,餵進更多資料、更多路徑、更多可預測性;系統因此變得更強壯,而他自己,卻可能被綁得更緊。把便利送到我們面前的人,正在被這套便利本身,一點一點消耗。
我享受這個系統帶來的便利。但也正因為我享受它,我更不能假裝看不見:便利的背後,是被精心設計過的機制,也是許多普通人被壓縮、被加速、被計算之後留下的疲憊。
海德格的「座架」:技術為什麼把人也算成了資源?
前面說過,現代技術真正的力量,不只是幫助我們做事,而是讓我們慢慢長成它需要的樣子。這不是我的發明。海德格在〈技術的追問〉裡,早已把這個問題說得更徹底。
他說,技術的本質「並不是什麼技術性的東西」,而是「一種解蔽方式」,一種讓世界顯現出來的方式。但現代技術的顯現很特別,他叫它「促逼」:它對整個世界提出蠻橫要求,把萬物都框成隨時待命、可被調度的「持存物」(standing-reserve)。這整套框架,他取名叫「座架」(Gestell)。
讓人不安的是:在這套框架裡,人並沒有站在技術之外。騎手表面上是在使用外送平台,但從系統的角度看,他同時也是被調度的資源:一份人力、一段時間、一個移動中的節點、一組可以被最佳化的數據。
平台不需要你恨它,也不需要你愛它。它只需要你持續在線、持續回應、持續把自己變成它可以計算的變數。
我也在自己的史金納箱裡
卡繆筆下的薛西弗斯,日復一日把巨石推上山,看它滾下來,再推上去。眾神以為這是最重的懲罰。
卡繆所說的荒謬,不在那塊石頭本身,而在人與世界之間的裂縫:人拚命渴望意義,世界卻冷漠地沉默以對。他寫:
薛西弗斯是荒謬的英雄。他之所以如此,既出於他的激情,也出於他的苦難。
但《薛西弗斯的神話》最後給的,不是絕望。卡繆說:「我們必須想像薛西弗斯是幸福的。」因為薛西弗斯是清醒的,他知道石頭一定會滾下來,卻仍然選擇推。那份清醒本身,就是一種反抗。
問題是,我們這個時代的系統更高明。它不讓你清醒地推石頭,它讓你以為自己在升級、在變強、在贏。薛西弗斯的幸福,來自看穿之後仍然選擇;而我們許多時候的洋洋自得,卻可能只是尚未看穿的錯覺。危險的不只是失去自由,而是有天,我們忙到連自己正在失去自由都感覺不到;甚至把那種失去,誤認為成長、效率與勝利。樂在社群與人群展現自己的忙碌。深怕自己不夠忙,像是怕染病一樣。
寫到這,我看了一眼 Chrome extension 上的「Claude 用量喵喵」,今天的使用數據,一口氣衝到了週用量的 30%。某個角度看,我當然可以說自己很高效,處理了一大堆事,也完成了許多輸出。
但說穿了,我也只是另一隻史金納箱裡的老鼠。差別只在於,我的槓桿不是外送單,而是用量、產出、模型回應與那個永遠差一點就更完整的自己。
自由不必然意味著拒絕系統,而是人在系統之中,仍保有喊停的能力。當我還能關掉儀表、離開介面、放慢速度,並且回頭追問自己:此刻我正在前進的方向,是出於真正的選擇,還只是沿著系統早已替我鋪好的下一步?
Footnote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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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金納箱(Skinner Box):行為心理學家 B. F. Skinner 設計的實驗箱。把一隻老鼠放進去,牠壓下槓桿就可能掉出食物;Skinner 用它研究「獎勵如何形塑行為」。最關鍵的發現是:當獎勵不固定、隨機才出現時,動物會壓得最勤、也最難停手,這正是後來用來解釋賭博與成癮的機制。更完整的說明可參考中文維基百科「史金納箱」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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